頭等艙

2020-06-09 12:28:19 《上海文學》 2020年6期

黃佟佟

我第一次聽說頭等艙,還是在大學時代。

1990年代初,大學圖書館的錄像廳經常會放一些原版的英文電影,那時我和我們寢室的周蜜、李小貞和梅蘭花是這里的???,就是在這里,我才第一次知道了世界上還有頭等艙這種莫名遙遠又莫名神氣的事物。

我們四個人中間第一個坐頭等艙的,是李小貞,六歲時她爺爺就帶她坐過;第二個是梅蘭花,大學一畢業她就去了英國,結婚條件之一就是得坐頭等艙過去。她在上面拍了很多照片,混在結婚照里一起寄給過我,宣告了她的幸福;第三個是周蜜,畢業后她成了一位暴富的房產商人的太太;而我呢,則是最后一個。

其實我的頭等艙也不是我付錢,它屬于我工作的一部分。作為一個跑時尚口的記者,我的工作內容之一就是參加各大品牌各季的發布會,發布會大部分都在北京上海,有些甚至在國外,奢侈品牌通常會給所有記者買頭等艙來回。

年輕的時候我也曾想,為什么他們不把頭等艙豪華酒店的費用折算給我們這些窮記者呢,那也是不小的一筆收入呢。后來還是公關Grace告訴了我這其中的奧妙,“這就是奢侈品的精神,無論是誰,當你接觸到品牌的第一秒起,我們就要讓你感受到那份與眾不同,哪怕你只是一個小小的記者——這種體驗甚至能改變你寫稿的氣質?!焙芏嗄暌院笪也琶靼姿f這句話的意義,那就是只有生活方式趨同的人才能互相理解,如果你不是頭等艙的乘客,你怎么能理解并欣然接受一件衣服要賣十萬塊這件事呢。

在Grace的教導下,我學會了很多事情,都是些對日常生活沒什么幫助但是在這個行業你必須懂得的一些小伎倆,如何經常乘坐頭等艙的方法也是她教我的。她讓我務必讓公關公司盯著一家航空公司的飛機票買,成為常旅客,積攢里程,再加一點錢,用來升艙。所以這些年來,我慢慢也成為了頭等艙的???。

至于頭等艙有什么好,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比如我和大學同學周蜜,我們倆在人生其他問題上都南轅北轍,但我們都愛坐頭等艙,周蜜說頭等艙的好是“可以早點登機,座位寬敞點,可以躺倒睡覺,空姐殷勤點,半脆式服務的時候還是有點爽的……”

“這些好都是很淺很淺的好,其實頭等艙最好的一點就是:靜!”我說。

“你不鬼扯不行么,安靜什么啊,聽得到錢響是真的!”周蜜挺直腰怒目圓睜盯住我,這是她打算長篇論戰時慣用的身體姿勢,我看了一眼這個腦門發亮穿著一整套復刻版紀梵希大擺裙的富貴女同學,就長嘆一口氣。不能和她爭,反正也爭她不贏,從我十九歲認識她的第一天起,她就用這種強大的氣勢打敗了所有人,因為她長得美,因為她精力旺盛,不吵贏絕不罷休,算了,留番一口氣,我還有半篇稿沒寫呢。

“有錢會讓你變得更耐撕(nice)?!敝苊壅f。Nice這個詞在英文里含義廣闊,令人愉快的、好心的、和藹的、友好的、善良的,但我覺得都不是,而是你不再需要爭什么了的松弛,這種松弛李小貞身上有,周蜜后來也有,但是我就一直沒有,因為我還得爭,在報社跟同事爭版面、爭跑線、爭獎金、爭首席記者……唯有在頭等艙的那幾個小時我會忘記這些,因為我備受善待,無人爭奪,于是乎良心發現,突變好人。

喜歡坐頭等艙算是一種虛榮么?

“應該算吧。It used to be better meal,now its a better life.這是《甜心先生》里最著名的一句臺詞,因為頭等艙不僅僅是有更好的食物,還代表著更好的生活?!边@是我跟另外一個大學同學李小貞電話討論時得出的結論,“交通工具上的階層之分才是最耀眼的?!弊鳛橐晃徊贿h萬里去英國學習電影的業余哲學家,李小貞總是可以在任何時候拽出一段電影臺詞,并總結出各種發人深省的哲學見解。

在我們寢室的四個人里,我和李小貞的關系最好,盡管畢業以后我們倆混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個小時。也許因為我們都姓李,連名字讀音都只差一個字,她叫李小貞,我叫李曉楓,剛進大學的時候,好多人以為我們倆是姐妹,但其實八桿子打不著,長得也不像,我胖她瘦,我圓她方,我是鋼廠子弟,她是省城下凡的精英子女。當年很不幸,我們倆和外語系兩大美女梅蘭花和周蜜分到了同一個寢室,她們的光華遮蔽了一切,導致李小貞只能劍走偏鋒以才華取勝,形成三足鼎立之勢。那時候學校都風傳北山二棟402寢室有兩大美女和兩大才女,但她們三個才真正是我們那一屆最耀眼的明星,我只是作為搭頭存在的。后來到了大三因為某些無法說清的原因,她們三人漸行漸遠,我又是作為中立國存在的,李小貞說,“現在德法英大戰,你必須成為瑞士,不然這個寢室就要散架了?!?/p>

其實現在想想,同學之間能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呢,不過都是一些天真的女孩,因為讀了最熱門的專業而莫名驕傲,大家的共同理想是成為優雅美好的職業女性,穿著窄身裙子披著黑色羊絨大衣拎著名牌包出現在頭等艙里,邂逅一個紳士,擁有美好的人生……要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要擁有那樣的人生是很難的,遇到紳士也是很難的,只有頭等艙和羊絨大衣可以偶爾嘗試擁有。而我甚至連羊絨大衣也只有一件,只有頭等艙可以常常坐,因為全是公關公司買單。

但坐得多也有坐得多的不好。

如果碰到一些你不怎么想見的人,聽到一些不那么想聽的話,頭等艙的靜會讓這些人這些話變得無處躲藏。

這個世界最讓人尷尬的兩件事,第一就是當你穿得亂七八糟的時候居然碰到了熟人,而比這還可怕的事情就是你無意中撞破了熟人的奸情。

六年前的冬天,我就一次性撞上這兩件事。原來公關公司幫我訂的是十一點的飛機,誰知道十二月北京三十天里倒有十來天的霧霾,晚上在活動現場試一款新出的面膜時我感覺連氣都呼不出來了,鼻炎又犯了,打噴嚏打得全場側目,最后只得躲到洗手間了事。

就在洗手間拚命用涼水沖鼻子的當兒,我叫公關公司的小姑娘火速把票改成了第二天早上八點,借口是想早點回去寫稿。其實回去寫個鬼,資料一早發回去了,新來的實習生鐘露露是個勤奮聰明的孩子,估計明天晚上上版的時候改改標題就行?!氨本┕皇且粋€不旺我的地方啊……”洗手間冷風冷水,瞬間腦海里出現了前男友劉裕德薄情寡義的那張臉,他代表了北京這個城市最惡劣的那一面,現實、勢利,要把每一個靠近他的人榨得一干二凈,這讓我的心情更加惡劣起來。

“李老師,早上八點多的飛機,就意味著您最遲早上五點四十就得出發哎,真的太早了?!庇喥钡男」媚锷埔獾靥嵝盐?。

我微笑,“不怕,我平時就起得很早?!睒I內謠傳我天天五點起來寫稿,其實也就偶爾有過一兩次,結果以訛傳訛。在這個圈子里,想要被人記得,就要有一個標簽?!毒┤A快報》美女記者劉挺挺就以額頭上今天閃電藍、明天Pink粉的一撮毛出名;《新鮮時尚周刊》的女記者安吉拉以低V煙熏妝絕殺全場;電視臺大BOBO則走的是云南野模風;我呢,就以勤奮出名吧,雖然有點悶,但勝在得來全不費工夫,別人好意相贈,自然順勢笑納,總比說你土老肥好。有時候,我用同行的眼光看自己,著實捏了把汗,“土老肥”三個字是卡得死死的。首先我肯定是肥的,小學的時候我得了一場腎炎,吃激素吃得肥成了球;老呢也真的是老,我入行的時候甚至連時尚這個行業都沒成形,《ELLE》剛剛從季刊變成雙月刊,林青霞老公的那個服裝牌子剛剛進上海開店,路易·威登的廣告詞還是“旅游的真諦”,報社根本沒有時尚這個版塊;土呢,就更沒辦法了,剛入行的時候我曾把GUCCI拼成GOCCI有三年之久,真是不敢和人說啊。

連入這一行都是一個意外。

畢業三個月后,我失魂落魄買了一張火車票離開北京,南下廣州時只帶了一只背囊,袋子里有兩件換洗衣服、兩本書和八百塊錢。

記得那是整整一天兩夜的綠皮火車,眼淚一刻也沒有停過,到廣州的時候,剛好是黎明,薄霧里緩緩浮出大朵大朵火紅的吊鐘花。啊,南方到了,我輕輕對自己說,這就是南方,南方會對我好的,《易經》上說了,南方屬火,利女人。

倒霉的我完美地錯過了招聘季,萬般無奈只得在周蜜的宿舍里借宿了半年。

周蜜有個好爸爸,一畢業就分配到了廣州商業局下屬的一家外貿公司,那時外貿公司是最有油水也最有前途的單位,工資也高,一半領人民幣,一半領港幣。公司分給周蜜一個市中心小宿舍,她平時還不怎么住,因為住到男朋友大胡那里更舒服?!按蠛B洗腳水都給我倒好,”她跟我嘚瑟,“你呀,想住多久住多久,大胡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房子,誰讓他在地產公司呢!”

當然我住了五天后,她又開玩笑地敲打我,“曉楓,懂事一點,買點東西打點一下我們單位那些行政吧,不然他們要說我私自借房?!蔽页鋈ヒ淮蚵?,周圍這樣的小單間租金是一百二,于是干脆給了周蜜一百五,說:“周蜜,我不認識你們單位的人,以后我每個月給你這么多,你幫我打點吧,辛苦你了?!敝苊弁妻艘环?,也就平靜笑納了。

周蜜這個人,就是這樣,她也不會對你特別好,但是也不會對誰特別壞,她管這叫“公平”。這種公平讓她和誰都親近不起來,但她也不覺得和誰遠。

“就是一個缺心眼,誰跟她交朋友誰傻?!崩钚∝懕澈笳f她。

但我還是把周蜜當朋友,其實缺心眼也有缺心眼的好處,交往起來比較簡單,李小貞看到天上的云淡一點都要寫首詩,而周蜜看到稀薄的云只會翻一個白眼,不允許自己有什么多余的感情。所以她的生活健康又明朗,就事論事,幾乎很少感傷。

剛來廣州時只想拚命往前沖,只覺得沒錢的生活很恐怖,那時兩葷一素的盒飯是兩塊五,一天吃飯至少得五六塊,我所帶的錢勉強只夠兩三個月,前路茫茫,一點著落沒有。

我在南方人才市場里晃了四五天,外企國企都不招人,剩下的全是四打六的小公司,就算以我當年的眼光,都能看到每一張招聘后面的陷阱:會打字會翻譯性情溫順長相漂亮體重在五十公斤以下的總經理助理;包食宿一萬元保底加提成的酒店公關經理;月入八千包食宿,地址在中山坑鎮,聽都沒聽過的地方……晃到第五天的時候,真的有點絕望了。

那個中午,我坐在人才市場外的花壇邊,發了半天呆,隨手撿起身邊一張爛報紙,鬼使神差一眼就看到《粵城新報》的招聘啟事。一看地址倒是離人才市場不遠,心想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背著背包就徑直走了過去。

十一月的廣州,還是熱得只能穿單衣,雖然到處亂哄哄的,但顯見得是一個欣欣向榮的城市,到處都是人,從內地跑出來想要爭取更幸福生活的人——我突然想到,如果他們可以找到工作,那我也可以的,我又不笨,又不傻,又不懶。

這樣一想,心情就好多了。哼著歌穿過了一個城中村,左右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都是小盒子一樣的房子,還有密如蛛網的電線,發廊里坐著許多穿吊帶裝的姑娘,倒也沒有濃妝艷抹,只是不停地對著外面的行人微笑,有一個圓臉姑娘看上去還完全是個孩子,卻姿態老練純熟地往巷子的臟水里吐痰。隔壁士多店在昏天黑地地播劉德華的《忘情水》,“給我一杯忘情水,換我一夜不流淚……”店主在用廣東話吆喝,“最平最平,今日最平……”

當年的我就這樣單槍匹馬沖進了報社,“誰是主編?我是來應聘的?!?/p>

“歐陽,有靚女找!”有個留著極長頭發歪嘴抽煙的戴眼鏡男人瞇眼看了我一眼,用手指了指,“你去里面吧,歐陽在里面和人聊選題?!?/p>

我徑直走了進去,拿著畢業證書,“聽說你們這里招人?!?/p>

屋里的四五個人愣住了,一個穿著大了兩碼明顯沒怎么洗過的白襯衣的男人翻看了一下我的畢業證書,說:“現在只有副刊缺人,你懂外語,幫我們翻譯一點外文資料唄?!边@是我第一次見歐陽,一個戴著巨大方形眼鏡、眼睛奇大的湖南男人,那時他還算是一個地道的書生,沒有變成“一個離過兩次婚的無恥的老板”(這是他對自己的評價)。

這一干就是二十年,進去的時候也不是不委屈的,南湖大學的英語本科生,同學里有人進了公安廳,有人進了廣交會,有人去了外企,只有腦殼進了水的我,居然為了愛情跑到北京,結果三個月就大逃亡,跑到廣州進了這種十三不靠沒編制沒名頭的小報。

當時的《粵城新報》只不過是主報旗下一個閑置了多年的小刊號,大老板就想隨便招點人做一份小報掙點廣告費,誰知道因緣際會歐陽居然帶我們這幫亂七八糟五湖四海外鄉人做成了一個名震全國的報紙,十幾年之后每年的營收都上億,養起了整個報社。歐陽說這一切都是運氣,不是他有多英明,就是撞正時代而已,或者說,1990年代就是個遍地奇跡的年代,能讓一個最初只有七八個人上班的破報紙營收上億,也能讓我這種把GUCCI拼成GOCCI的窮鬼變成時尚媒體界的老行尊。

那時真是時尚業的史前時代啊,什么都沒有,沒有互聯網,沒有資料,大家都是亂打亂撞。我托在英國留學的李小貞給我買英國的時尚書,還有她能拾到的過期雜志和過期報紙。那些年全靠李小貞的海外支援,我才在報社立住腳跟,把那些英文雜志或書翻譯過來再加點自己的理解,寫寫弄弄就是一個整版,標題是《巴黎制衣作坊里的天才們》《為什么卡地亞是世界名牌?》……翻譯是老本行,不費什么勁兒,那時也沒有版權概念,把圖掃下來,就可以賺一個版面的錢,上哪兒找這種舒服工作去。

后來報紙上的文章寫得多了,有出版社來找我出書,曾譯過兩本國內最早的時尚書,一本是時尚女魔頭的發家史,一本是倫敦女人的品牌指南,不知道為什么這兩本書后來成了時尚圈后輩的入行必讀,所以我就莫名其妙有了一點小名氣,居然成了這個虛榮圈子里最有學問的人——于是,我不留一撮毛沒關系,我不涂煙熏妝沒關系,我不露背也沒有關系,每一個提起我的人會說,喔,那個寫書的溫蒂·李,那個專業的溫蒂·李,那個早上五點鐘起來寫稿的老記者溫蒂·李。

話說那天一心想擺脫北京霧霾的溫蒂·李,也就是我本人,早早起床,披著我那第一百零一件巴寶莉風衣威風凜凜第一個登機了,一上飛機把行李風衣都交給空姐,里面我早已穿好自己最舒服的一套厚底真絲家居服,然后再戴上我的入睡利器——一只墨綠色的寬邊真絲眼罩,準備來一場酣暢淋漓的蒙頭大睡。

迷迷糊糊剛要入睡的時候,隔壁突然有了響動,而且響動很大,平時很少有人在頭等艙里這么重重地放行李大聲叫空姐倒茶的??战慵奔钡嘏苓^來,問:“胡先生,有什么可以幫到您么?”這個男人居然說:“拖鞋呢?”其實拖鞋就在前面,他就是想享受空姐給他穿鞋的那一分鐘快感吧,這男人可真夠猥瑣的。

原本期待飛機快點起飛,這個人會消停一點,可怕的是飛機碰到限流,一直沒有起飛,這個男人居然打開微信聽語音,于是乎,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就在我耳邊不斷地響起,廣東話,帶著長長的氣音:

“哼,我唔去,人底唔去,除非你來接我啦?!?/p>

“哎呀,咯個地方不好食,咯次你不記得了,我們點咯蒂牛排根本就咬唔爛……”

“我好中意咯只LV啊,在BB出來之前,你至少一個月要比我一只中意唧包,達唔達……”

“不好嘛,不好嘛,好咸濕啊你,人底不中意……”

人類這種生物一旦進入交配期就會十分愚蠢,這種愚蠢如果只發生在兩個人之間,十分甜蜜,一旦被不相干的人聽到了,就是一出恐怖劇。我聽得汗毛都豎了起來,但手機的主人似乎已沉浸在這把年輕女聲制造的粉紅色荷爾蒙大陣里,受用到了極點,意猶未盡地把這些話聽了一遍又一遍。這都什么素質啊,蠢爆了!我拉起眼罩想看一下是何方神圣,這一看不打緊,差點沒震得坐起來,天,隔壁這個猥瑣男,居然是大胡。

是的,就是我的上鋪,南湖大學外語系大美女周蜜的有錢老公大胡,他的左耳前面有一個花生形的胎記,全世界獨一無二。

大胡原來是數學系的學霸,長得個子奇矮,李小貞曾經刻薄地說大胡死后可以將他的身體送給醫學院做解剖,用以證明為何矮子會比正常身高的人聰明,“他們的神經應該是更粗一點,因為傳輸信號線路短,傳輸管道又粗的話,反應當然要比正常人快得多?!?/p>

雖然到四十歲還長了一張娃娃臉,干什么事都笑嘻嘻,只有特別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有多么要強,從小就要考第一就不用說了,連名字都從胡小軍硬是改成了胡大軍——他以絕食逼他媽去派出所改的。他這一輩子沒有別的要求,就是什么都要求是最大的。車子,要買最大的;房子,要買最大的;財,也要發最大的;找女朋友,當然要找大美女。

周蜜就是大美女。

前面講過外語系的兩朵系花,一朵是梅蘭花一朵是周蜜。

梅蘭花是新疆人,周蜜是四川人。梅蘭花可能有一點維族血統,她有一雙霧沉沉的大眼晴,睫毛密到連睜開都很費力,嘴唇很厚,每次都涂得極紅。有一次學校開聯歡會,她扮香港明星梅艷芳,頭上戴著黑色面紗,眼影畫得翹到天上,一對銀色的大圓耳環在耳邊飛來飛去,穿一件黑色緊身胸衣,露出她那噴薄欲出的大胸,腳下套一雙銀色長靴,黑色的霹靂手套,帶著一幫男生在臺上大跳梅艷芳的名曲《紅唇烈焰》:

紅唇烈焰

亟待撫慰

柔情欲望

迷失得徹底

……

那時學校就流行唱廣東歌,再經她這么黛眉星眼遠山連綿一番演繹,真是佛都有火,宣傳處固然是挨了批評,但她也一下子名聲鵲起,把南湖大學連帶周邊三個大學的男生都迷得要死,天天有人在我們寢室下面唱“梅蘭梅蘭我愛你,你像蘭花叫人迷”。

每次看到這些追求者,梅蘭花就特別開心。她總是咯咯地笑,笑到喘不過氣來,越發顯得天真可愛,讓每一個追求者都心潮澎湃。

和梅蘭花的熱情似火相比,周蜜就如冰雪美人。

冰雪美人最大的特點,一是不理人,二是白。湖南人也白,卻不是她這個白法,她的白是四川人的白,曬不到太陽的白,云里霧里滋養出來的白,白里還略透著青,離她五米之外都能聞到“勒老子滾遠點”的警告。

她有一個巨大的腦門,眼睛是敦煌美人那種雙層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翹,笑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的媚態,不笑的時候又妙目端然不可侵犯,瞳孔又黑又亮,瞳距比一般人要略寬那么幾毫米,嘴角永遠有一條略帶嘲諷的弧線,讓她的整張臉呈現出某種冷峻和茫然。她那時老愛穿一身白,獨自走在去山頂校廣播站那條長長的石階之上,石階兩旁漫山遍野的法國洋甘菊,和她的背影一起,構成了1990年代南湖大學男生關于夢幻女孩的所有想像。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不怪她目下無塵,誰讓她是那登頂的佳人。我記得進校的第一天,生活老師就說我這一級來了一個八項全能的女同學,小學中學得過的獎項檔案一頁紙根本填不完,田徑、跳高、朗誦、鋼琴八級、英語演講比賽、作文比賽,她統統得過大獎。本來應該去北大的,可惜差了幾分,不幸調劑到我們學校了,這是屈就啊,所以大學四年周蜜老有一種謫仙才有的幽怨,覺得命運薄待了她,所以她只有用輕蔑來表達她的傷感——除了和我們寢室的三個女生有一點來往,別人一概不理,沒想到歪打正著,這種孤絕反而讓她更添了幾分神秘的魅力。

在正經做個好女孩這件事情上,周蜜是我們的表率。1990年代的大學,大家都散漫,梅蘭花出去跳舞常要凌晨才回,我和李小貞就拿著手電筒在被子里看書,只有周蜜嚴格十點半睡,六點半起,常常是天剛蒙蒙亮,她就會窸窸窣窣起床,喝一杯臨睡前晾好的涼白開,然后去洗衣房刷牙洗臉,回來就開始練功壓腿,隨后用一卷軟尺量自己的腰圍,若是粗了一點,立刻就幾天不吃飯。她的床和她的桌子永遠是最干凈最整潔的,她的內衣褲穿半年就要全部扔掉,“我媽說會變形,也不衛生?!?/p>

周蜜的媽媽雖然沒有陪在周蜜的身邊,但她卻像隱形的上帝一樣依然在管束著她優秀的女兒。周蜜生活里最大的神是她媽,然而最大的魔也是她媽。作為川劇團的著名花旦,周蜜媽有一雙同款雙層丹鳳眼,但目光犀利如刀如劍,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據說周蜜她爸當年就被她媽的宛轉眼風拿下——花旦們練的是童子功,眼神長期要練,對著魚、對著鳥把眼光刀子一樣地飛過去,所以對付個把靈長類的雄性動物,自然不在話下,對付三個自己生下來的靈長類小崽子,那還不是隨隨便便。

所以周蜜三兄妹是在她媽的棍棒下長大的。她花了十二分心力來讓女兒變得優秀卓絕,她替女兒擬定了嚴格的作息表,報了無數個學習班,她要她學鋼琴,學寫作,學田徑,站如松坐如鐘,很難想像周蜜十二歲還因為練琴練得不認真而被媽媽打到陽臺上,穿著背心三角短褲哇哇哭。

那時候的父母都這樣,他們管這種教育方法叫嚴格要求。周蜜的媽用她的掃把和凌厲眼神把周蜜督促培養成了一個成績優良作風過硬的好青年,沒有辜負“冰雪美人”這個稱號。那是一個省城上流階層少女所能呈現的最正經的面貌,周蜜的媽媽想得很周到,以冰雪來成就女兒,阻擋各種莫名襲來的狂蜂浪蝶?!靶⌒耐饷婺切┤?,女的都是小市民,男的都是小流氓”,她媽媽常常這樣教育她。所以大學四年,周蜜沒有什么朋友,十幾歲的女孩們要好起來恨不得上廁所都黏一起,周蜜大部分時候是一個人,好在她從小就是一個人,她的媽媽很早就告誡過她不要跟別的男孩子玩得太近,“他們就想占你的便宜”;也不要跟女孩們一起玩,“女孩們的嫉妒心都太重了”。

南方女孩普遍矮,但是周蜜身高達到了一米六八,腰細腿長,站在一群女孩中間,簡直是鶴立雞群。只用這么輕輕一站,眼風一掃,第一天來上學的她就硬生生地把數學系大二學生大胡同學殺于她的珠光裙子之下。

從某個層面來看,周蜜完全符合大胡對于未來老婆的想像。大胡的設想就是找一個比一米七還差那么一點點的女孩,他才一米六六,如果比老婆矮太多也不好看,而一米六八呢,他只要穿有點跟的鞋子就可以和她平起平坐,重要的是,將來要能和她生個娃,根據爹矮矮一個,娘高高一窩的原則,他們的兒子有超過八成的概率超過一米八,氣死那幫笑過他矮的王八蛋。

懷著這樣壯懷激烈的理想,大胡玩命地追著周蜜。別人是生怕人知道,大胡是生怕人不知道,路上堵,樓下等,送早飯打開水,廣播里點歌送祝福,什么都做盡了,周蜜也就頂多在他提早兩個小時幫她占好圖書館座位時對他笑一下。冰雪美人嘛,她越是對大胡不好,大胡就越是喜歡,沒辦法,他就好這一口,數學題越難他越興奮,女人也一樣,這是考驗哪,男人就是要迎難而上,進而征服全世界。

其實,那時候的周蜜壓根就沒有想到這一茬,她心有所屬,所以大胡苦追了兩年也沒有任何結果。直到第三年,周蜜突然就同意了,世人都以為是大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有我知道大胡是拾了一個漏。

周蜜其實就是被石一山給傷著了。

周蜜是外語系兩大系花之一,石一山卻是外語系唯一系草兼校草,以二對一,所以還是有點優勢的。石一山的帥是公認的,白襯衣,大長腿,風度翩翩,眼睛里永遠閃爍著笑意,關鍵他還有一張女孩一樣紅嘟嘟濕答答的嘴?!笆簧降淖彀驮趺催@么好看啊,讓人好想咬他?!泵诽m花在我們寢室的臥談會上曾經這么色色地評價,我們三個都蒙在被子里哈哈大笑,她把我們想說的都說出來了。

看得出來,周蜜明顯對石一山有意思,有事沒事就在寢室里提他,當然主要以罵為主。她是班上第一名,別人要問她借筆記本,她斷然是不肯的,但只要石一山出馬,那就絕對沒問題。兩個人又都是學生會的干部,常常搭擋主持節目,所有人都在起哄鬧他們倆,弄得石一山的追求架在了弦上,不得不發了。

大二的時候他終于約周蜜去市里看電影,周蜜一定要帶上我,這也是她媽囑咐她的,和男生約會一定要帶個自己的朋友。好在我平日里跟石一山也熟,因為我和李小貞常跟他一起編系刊。這一趟我驚奇地發現一貫胸有成竹的周蜜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她的小臉紅撲撲的,眼睛里閃著異樣的光,聲音都是抖的。她一路嗔怪石一山沒給我們買水,又指責他在校運會上表現不好,害得她拚命叫加油都輸了……怎么說呢,大失常態,語無倫次。我覺得這時的周蜜蠻可愛,只可惜,男生太年輕。石一山被她莫名的四處攻擊弄得有點招架不住,趁她去洗手間的時候偷偷跟我嘀咕,“你們平時寢室里她也這樣???”

我說:“平時不這樣啊,今天她太緊張了……我從來沒見過她這么緊張?!笔簧铰柫寺柤?,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我笑著拍拍他的肩:“老石,周蜜還沒交過男朋友呢,你責任很大??!”

大概是這句話把石一山給嚇著了,所以他火速倒向了梅蘭花的懷抱,這其中爭風吃醋明槍暗劍的故事大概可以寫三百集瓊瑤電視連續劇,很無聊也很狗血,但最終的結果簡單地說就是花旦和高官制造的基因最優秀的冰雪美人居然到最后都沒有搶贏那個“婊子”梅蘭花(“婊子”是周蜜私下對梅蘭花的代稱),而讓大胡拾了一個天大的漏。

多年以后,我仍然記得周蜜生命里那個轉彎時刻,她把自己悶在蚊帳里抽了兩天煙之后,第三天中午披頭散發從煙霧繚繞的帳子里走了出來,像一個從容就義的女英雄一樣開始對著鏡子梳頭發。

命運像一頭巨鯨,在那一刻沉沉地轉了一個彎,水面并無響動,只是你能看到巨鯨身邊深深的紋路,從此周蜜的生命就駛向了另一塊海域。

我也驚著了,不敢問,過了小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問,“周蜜,要喝口水么?”

周蜜淡淡地說,“不喝,謝謝你,曉楓?!?/p>

她一臉的平靜,平靜到有點不屑,也不知是對我說還是對鏡子說,“有什么了不起,就是一個蠢貨,老子要讓你知道這是你一輩子錯過的最好機會?!?/p>

我呆了,“哪個蠢貨?”

周蜜沒理我,面無表情地打水洗臉梳頭換衣服。她穿著她最好看的白色連衣裙去北山的男生宿舍,拉著大胡的手轉了一圈,消息就傳遍了南湖大學,大家都知道數學系的學霸和外語系系花周蜜談戀愛了。

那時的大學生干事就是這么天真。

大胡畢業了,我們第二年畢業,畢業晚會那晚,周蜜喝醉了,唱了一首陳淑樺的《情關》,“我本有心,我本有情,奈何沒有了天,愛恨在淚中間,聚散轉眼成煙……”大家都知道她喜歡石一山,但她偏偏以為大家都不知道,唱到聲嘶力竭,臺上臺下的場面一度尷尬到令人石化,主持人李小貞只好拚命插科打諢獨撐大局,因為此時另一個主持人石一山實在不宜出面。

好不容易她下了場,等石一山彈吉他唱歌的時候,她又哭起來了。李小貞有點看不下去了,用手肘推推我,“哎,你去勸勸她吧?!?/p>

也只有我能去了。周蜜到了大三之后性情大變,幾乎和全班的人都斷交了,在她眼里,任何跟梅蘭花好的人都是她的敵人,而她能和我聊幾句,純粹也是因為我們是上下鋪,上床不見下床見。

我把她拖到僻靜處,遞給她一塊紙巾說,“周蜜,你沒事吧……”

香港電視劇里安慰人都是用這句話開頭,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一個失態的女人,只好東拉西扯“其實石一山沒那么好……”具體有什么不好,我也說不上來,老實說,我覺得石一山蠻好的,違心的話我不想說。

我只好費力地轉到另一個話題,“梅蘭花也不是真心想跟他一起,前兩天,她還和那個詹姆斯(我們學校請的外教)去市里看電影跳舞呢……”

一看周蜜還不接話,我又只好轉話題:“談戀愛很難說的,說不定,過幾年他又回過頭來找你了……”周蜜停止了抽泣,表情復雜地說,“就算石一山回頭來找我,我也不會跟他的,我算想清楚了,他和誰都沒有好結果……”

“是,是,是沒好結果,還是大胡好,你反正也很快要去廣州找他了?!蔽翼樦脑捳f。周蜜有一個特點,就是她對別人的事一萬個精明,但對自己的事總有某種謎一樣的天真,好像智商只有三歲,你只要順著她的思路夸她,她就像被捋順毛的狗一樣,一下子就乖了,這讓她的天真有點貨真價實。怎么說呢,周蜜縱然有一萬個缺點,但是她至少有一個優點,就是她是人類之中少數活得表里如一的人。

“大胡也不好,不過,跟了大胡,我將來應該不會愁錢吧,你知道大胡有多會賺錢么,他連進校的時候那部三十塊買的破單車畢業時居然賣了六十塊錢,你說他多精?!敝苊塾指吲d起來。確實,周蜜看自己不行,但看大胡還是看到骨子里去了,畢業一到廣州,大胡就憑著靈敏的嗅覺果斷地拋棄了數研所,轉而進了一家港資房地產公司,不到兩年就發了。他是同學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發財的人,第一個買房子的人,第一個生小孩的人,第一個公司上市的人??梢哉f,我們在廣州的所有大學同學對富人的想像,都是由大胡和周蜜開啟的。

那些年富人的表現就是不停地換房子。大胡的第一套房子是在他自己上班的房地產公司內部搶的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港式公寓,一口氣貸款五十多萬。1996年,五十萬真是天文數字啊,我得辛苦工作一百個月才能賺到五十萬,一百個月就是十多年啊,他奶奶的,大胡真牛??!“周蜜有眼光啊,大胡果然是會賺錢的男人?!彼械耐瑢W都這么感嘆。

大胡不是會賺錢,而是超級會賺錢,他在房地產公司干得風生水起,具體干什么無人知曉,只看到周蜜基本隔三年就要搬次家,從市中心搬到番禺三百平米的復式高層,屋子中間掛著她從香港買回來的三十多萬的巴卡拉水晶燈。后來又搬到了白云山下的一套別墅,俯覽半城燈火,全套從歐洲訂回來的法式鎏金家具閃瞎我的雙眼??傊?,這些年,哪個樓盤最貴,哪個樓盤最火,周蜜就搬到哪里,人也越來越有闊太的樣子,吃的用的玩的,無一不是最好的,而最為她人生增光添彩的是,她還給大胡生了一個兒子,這個兒子果然也像大胡想的那樣,后來長到了一米八。

如果說真的有人生贏家這一回事,三十五歲之前的周蜜是當之無愧的人生贏家,她不費吹灰之力,就擁有了女人想要的一切。

可惜再華美的袍子也會有蚤子,再漂亮的人生贏家也可能遇上二奶和私生子。

“大胡要是出軌,老子拿刀子剁了他!”我心驚膽戰地想起周蜜說這句話時咬牙切齒的樣子以及可能發生的畫面,又往椅子里縮了一點。天哪,我可不要摻和到這種別人家的鬼事里去……

從來沒有哪一次頭等艙的旅程比這一次更漫長。

在北京飛廣州的三個小時里,我試圖把自己變成一條沒有厚度沒有體積的直線,緊緊地抵住椅背,這樣大胡就一定看不到我了吧。

這樣心驚膽戰地躲了一個多小時,我突然想到,我真蠢,大胡不可能認出我來啊。

為什么呢?

第一是我換了睡衣,戴了眼罩,剪了頭發。

第二是因為跟了一個特別牛的健身教練,比起前些年,我差不多瘦了三十斤。

第三是因為采訪的關系,我隆了一個鼻,這讓我的長相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以至于出國時經常被海關攔住盤查,到底照片是不是你?害得我只好當眾說出隱私,“哎,不好意思,隆了個鼻?!编?,他們肯定是故意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其實我和大胡也快五年沒見過了。

按理說我們宿舍,只有我和周蜜一直在廣州,不可能五年不見,但是后來我就是真的不想見她了。

有人傳過這么一耳朵給我,周蜜跟人發牢騷說李曉楓特別勢利,當年她在公關公司的時候,有業務給我,于是我每周都要到她家報到一次,后來她辭職了,沒有用了,李曉楓又升官又出名了,所以就不理她了。

我一聽這話就笑了,這確實是周蜜才說得出的話,甚至不用閉眼都可以想像得出周蜜在說這番話時大額頭亮亮的,雙層丹鳳眼瞇起來、嘴角似笑非笑的樣子,美人薄嗔也是美人,就算是真的罵你,樣子也是好看的,最多補一句:哎,這么開不起玩笑啊……

我和周蜜關系的冷淡,從時間表上來看她說得沒錯,事情是這么一個事情,但邏輯卻不是這樣一個邏輯。

周蜜在畢業后分配的那個外貿公司只待了半年,她嫌沒前途,轉行進了廣州最大的一家4A廣告公司,正好又管公關這條線,和我的時尚版多有來往,如果說真的有誰求誰的話,周蜜求我的時候好像要多一點。

時尚業剛剛進入中國,媒體總共也沒幾個,我進的確實是個十三不靠的報社,但架不住它蒸蒸日上,又因為報社剛剛起步,管得也松,有時周蜜在電話里嗲兩句,別人發巴掌大的內容我能幫她發半個版,弄得周蜜在她的香港總監面前倍有面子。當然周蜜也很聰明,手面又特別闊綽,每個周末都在她的豪宅里開派對搞飯局,把廣州這一幫搞時尚的媒體人都籠絡住了,于公于私,我當然要去。

至于后來為什么不來往了,周蜜辭職回家當闊太當然是一個主因,另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和周蜜的經濟差距太大了。

剛進報社的時候,我和她工資差不多。上班十來年后,我在報社也不過苦哈哈地掙著一個月一萬多的工資,而周蜜已然升級為闊太,到香港隨意買一個包就是兩三萬。

“哎呀,這一趟去香港花了二十萬,都不知道買了些什么?!敝苊鄣挂膊皇庆乓?,這是她日常說話的方式,可是聽的人真不舒服。二十萬啊,我那時一年還掙不到二十萬啊,得努著好大一股勁寫好多稿譯好久的書才能掙到這二十萬呢,人家隨便去一趟香港就花了,還不知道買了什么,用舊了的香奈兒愛馬仕色琳,還要硬送給你,因為知道你根本買不起新的。

另一個沒法聊的原因是因為我一直是單身。

早期我不懂孩子吸奶拍嗝,中期我不懂小升初,后來我不懂青春期,總之,只要涉及到孩子的問題,我都一竅不通。而周蜜又酷愛說她兒子,一餐飯倒有半餐飯在講兒子的青春痘怎么辦,聽得人毫無食欲——其實我挺喜歡周蜜兒子胡一天的,那孩子真真假假還叫過我幾天干媽,后來有點淡淡的,不是孩子不好,是我自慚形穢,因為我覺得自己實在不配當他的干媽。

胡一天一件T恤都上千塊,一年國際學校的費用都十幾萬,每一次生日會對我都是一種煎熬,該送什么給他呢?這成了橫亙在我世界里的最大難題。

十歲生日那次我試著私下問,“天天,你現在到底最喜歡啥???”

胡一天給我看了電腦里的一款耐克跑鞋,我定晴一看,天,一萬二,扒了我的皮也送不起??!生日會那天,我送了胡一天一個耐克的帆布錢夾子,是品牌送的樣品,也小一千吧,胡一天看了一眼禮貌地說了聲謝謝干媽,就丟在沙發上玩去了,顯然是不稀罕。

那天天氣真熱,十幾個小朋友和十幾個大人都在周蜜家四層大別墅第二層那個三百平米的客廳里吃蛋糕聊天,因為不大認識人,我就待在二樓的陽臺上看傍晚的天空和火燒云,暮色交合,太陽像一顆活的金蛋,突然在某一秒就直墜下去,四周暗下去,夏蟲唧唧,我突然覺得世界無比寂寥。

是啊,我算什么人呢?胡一天的鄰居和同學們都住在最高檔的小區,媽媽們全身名牌,出手闊綽,而我只是一個莫名其妙的窮阿姨,真是尷尬。我看一下鏡子里的自己,一張五彩又猙獰的臉,剛被熱空氣蒸了半天,臉上的妝全融了。于是趕緊進屋,但一進屋又覺得凍,因為空調開得太低,人像熱包子放進了急凍,衣服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殼。我提早告辭,說報社有事,周蜜正忙得不可開交,叫了一聲“那你好走哇”就上樓拿水果去了。

周蜜家在白云山的一個山窩窩里,來去都得坐電瓶車,但那天死活看不到一輛,只好走下山去,好死不死穿了一雙新高跟鞋,打腳打到飛起,二十分鐘的路程足足走了四十分鐘,上的士一看,兩只腳跟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更慘的是一回家就發起了高燒,可能是被山上的夜風吹了。

高燒的時候我想起張愛玲說的那句話真對,跟有錢人做朋友簡直像下雨天去蹭別人的傘,沒享受到一點福利,反而淋得一身透濕。

后來周蜜再打電話來邀,我就開始推托,要做版啊要出差啊要開會啊……半真半假,人和人之間的交往就是這樣,如果有一方老是拒絕,天長日久肯定就會淡了。

最后一根壓垮我們關系的稻草則來自大胡公司的上市。

大胡在房地產界縱橫了十來年后,終于自己做了公司,搞舊樓改裝商鋪,拚命做了三年終于搞上市了,這意味著他從地產高管變成了地產老板,身家不是以千萬計,而是以億計了。

這天大的喜事怎么能不熱鬧一下呢?

他們夫婦在麗思卡爾頓最大的廳張羅了一個幾百人的上市大派對,當然也請了在廣州的一些老同學——錦衣必須不能夜行,成功必須照耀老同學。

周蜜那天是第一女主角,她穿了一套極性感露出大半個胸的華倫天奴緊身褶皺短裙,桃紅配白點,腳下再配一雙扎到大腿根的桃紅羅馬鞋,完全是照著當季的時裝雜志里配的。唯一不對的是,臉上的玻尿酸沒算準時間,腫一直沒消下來,再加上羅馬鞋的繩子勒到了肉里,弄得好幾個男同學都在竊竊私語:周蜜怎么胖成這樣了……

周蜜聽到這話一定會氣哭,畢竟她一周要狠狠地做三次GYM(健身),手臂上的線條你看得到的,但問題在于那套桃紅洋裝確實有點用力過猛,上市公司老總的太太穿這種小短裙配羅馬鞋在這樣的大場合真是有點不搭。其實奔四的有錢女人,最忌裝嫩,因為既沒有顯出有錢的氣勢,也完全露出自己對生活的怯意,透著底子里那一種心急火燎漫山遍野的無端焦慮,只是這話,我沒法跟周蜜說,也不能說,她從來不聽別人的勸,特別是,不聽我這種人的話。你還教她穿衣,你買過一件華倫天奴么?窮鬼!

后來大胡挨桌子敬酒,敬到我們這一桌的時候,有點喝多了。這一桌全是男同學,只有我一個女的。大胡估計是想起了當年追周蜜時的辛苦,當年就連胖胖的我在數學系男生眼中也是外語系驕傲天鵝中的一員啊,現在還不是巴巴地趕過來賀他功成名就,前情舊恨,心緒復雜,再借著酒勁,就開始裝瘋賣傻。

“哎,曉楓你現在可真是比大學的時候漂亮多了,我看你上電視了,時尚作家,厲害厲害……”然后一個踉蹌地奔了過來,摟著我的肩說,“你看你,你倒得太少了,至少一滿杯,我小時候的偶像就是女作家……”

緊跟在大胡身后的周蜜當下就黑了臉,厲聲說,“大胡,你在胡說什么……”我看大胡一時下不來臺,說,“沒事沒事,大胡是太高興了……”

一番囂擾起哄,大胡走了,周蜜突然走近我身邊,帶著三分醉意陰惻惻地笑道,“曉楓,你該不是看上我家老胡了吧……”

轟隆一聲,我閉上眼,有什么東西塌了——我和周蜜那座脆弱的輕薄的從大學時光里探出來的友誼的小橋,到畢業十五年之后終于轟然倒塌了。

是單方面的,卻是無可挽回的。

下飛機的時候,我故意磨磨蹭蹭,一直拖到大胡下了飛機,沒影了,才裹上風衣,摸出墨鏡,拎著行李坐上了地鐵。

交通工具也能讓不同階層的人不用見面,大胡肯定有司機來接,而我只要選擇坐地鐵,就肯定撞不到了。

在地鐵上坐定,歇了三分鐘,我才長出了一口氣,這是又渡了一劫啊,必須和人分享一下。這么大的八卦,我一個人承受不了啊。

我把腦子里五百多個人名都搜索了一遍,思前想后,唯一合適說的就是知根知底的大學同學,業內人稱簡妮特的北京非著名獨立制作人李小貞了。

李小貞大概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不著調的女孩,畢業這么多年,所有的同級大學同學,不說每個都是億萬富翁吧,千萬都是有的了。當年都是分到北上廣,又打拚了這么些年,奔五的年紀,一兩套房產是肯定有的,銀行里股市里幾百上千萬的家底也是有的,但李小貞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無產階級。

當然,我也窮,但我的窮是相較于周蜜而言,我是住不起大別墅用不起愛馬仕,但我也有自己八十八點二五平米的兩室一廳,買得起瓏驤的袋子,而李小貞……誰能想得到呢?南湖大學外語系90級最出名的才女在畢業二十年后,依然住在租來的兩室一廳里,銀行存款不足五十萬?!澳氵@二十年到底是怎么混的???”我戳著她的腦門問她,李小貞撓撓頭說,“我也常常想這個問題?!?/p>

其實早些年咬咬牙,在影視公司做策劃的她也能在四環外買一套小公寓,甚至連房子都看過了,定金都付了,最后關頭她反悔了,因為她“不想把后面十年的自由捆在一座房子上”。她想要自由地看歌劇想要聽各種大佬的演唱會想要看畫展想要買畫想要買雕塑想要拍實驗電影想要自由的生活……

有一次,路過魏公村鑫德家園的時候,李小貞指著頂樓對我說,“哎,本來那套房應該是我的,可惜那年光顧著帶《深淵》去歐洲參展,生生地把這套房給耽擱了……”我雖然跟影視圈不熟,多少也知道李小貞說的去歐洲參展有多么不靠譜,大部分時候是一些多年歇在家里的演員們自己出錢,找一個莫名其妙的導演拍一部莫名其妙的片子在歐洲一個莫名其妙的影展上得了影帝影后,然后發通稿,給自己造勢。我曾經在廣州一個人看了這部片子,出來的時候差點沒抑郁,因為實在是太難看了,一個中年女人被情人拋棄,云里霧里的夢囈,從這間房子走到那間房子……

“曉楓,這叫藝術電影,藝術電影是有臺階的?!崩钚∝懺陔娫捓镞@么教育我。票房自然是一塌糊涂,好在小貞有自信有理想,她用她來自英國電影學院的自信和理想擋住了各種風刀霜劍,失蹤的投資人的、尖刻的過氣演員的、窮酸導演的,還有說看不懂的無知觀眾的,這當中包括了庸俗的我。

但我仍然欣賞李小貞,她從來沒有被這個社會改變過。大學同寢室四個人,梅蘭花天天忙著約會,周蜜永遠公務繁忙,學生會啊廣播站啊,我和李小貞一起上圖書館,她的興趣仿佛永遠跟生活無關。我們互相推薦書和碟,討論《紅樓夢》里賈母到底喜歡什么討厭什么,結論是她喜歡下雨,吃螃蟹、桃子,討厭豆腐、面筋、一切甜膩膩油浸浸之物……有時我想八卦一點班里的事都被李小貞立刻制止了,“聊點有意義的東西吧”。

大學就是這點好,可以容忍所有不切實際之物。畢業那一年,大家都在四處找工作,只有李小貞說要考研。畢業后她好像失蹤了,后來才知道她悄悄去了英國,在英國待了五年,說是學電影,后來回了北京,在一個又一個影視公司漂著。

她肯定又會說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不要找她,但除了她,我上哪兒找這種知根知底嘴又嚴的人呢?于是決定給她發個微信。

“小貞,你有空么?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你八?!?/p>

秒回,“沒,在開會,但是你可以發微信給我?!?/p>

“喔,這個事不好微信說?!?/p>

“那行,等我五分鐘,我去洗手間打給你?!?/p>

我關上手機,等李小貞來電話的五分鐘里,去翻了一下李小貞的微博,事實上,我們平時也甚少聯絡,保持著一年見一次一個月談一次心的節奏。一如既往,李小貞的微博里永遠是一些沒頭沒腦的喪喪的話——

人生很殘酷,但是殘酷一點也不新鮮,宅心仁厚才是罕見的,其他都很平常。

浪漫主義就是會去干一些注定會失敗的事,還真是。當然要持續、昂揚、至死不渝地保持絕望。

……

我記得在剛進校的第一天,就看見李小貞拿出一個綠色緞子面的厚本子在寫著什么,后來我才知道這個本子是小貞媽從布達佩斯買回來送給她的,里面有她寫的詩、小說和日記,秘不示人,就算是我,也只瞥見過一兩眼。她用不同顏色的筆來區分內容,藍色是詩,黃色是歌詞,綠色是小說,黑色是抄的英語小說段落……她是真愛文學啊,介紹了許多人的書給我,薩特、波伏娃、龍應臺、李敖,她在寢室里第一個買WALKMAN,聽羅大佑和BEYOND、U2,她最喜歡李宗盛那首《你生命中的精靈》,畢業晚會的時候,她命令石一山唱這首歌。

你是我生命中的精靈

你知道我所有的心情

是你將我從夢中叫醒

再一次再一次給我開放的心靈

關于愛情的路啊我們都曾經走過

關于愛情的歌啊我們已聽得太多

關于我們的事啊他們統統都猜錯

關于心中的話心中的話

只對你一個人說……

到現在我還記得石一山彈著吉他唱歌的樣子,那代表我記憶中永恒不變的大學時光,輕靈、飛揚、深情和憂傷。石一山紅唇微張,皮膚透亮,眼神全場飛,一會兒望著梅蘭花,一會兒望著周蜜,一會兒望著李小貞,連我都被他的目光掃到,心跳不已。

我偷愉在李小貞耳邊說,你瞧瞧,石一山又在到處放電了……

李小貞說:這就是大眼睛的好處,你永遠覺得他在望著你,其實有可能他誰也沒望,他是一個大近視……

那他為什么不配眼鏡?

因為自戀……帥哥都特別自戀,他覺得戴眼鏡不好看。

你怎么知道?

誰讓我倆是哥們,他追梅蘭花還是我出的主意。

那你可不能告訴周蜜,她準得殺了你。

周蜜根本不適合當石一山的老婆,她就適合大胡,只有大胡能讓她吼來吼去。

……

李小貞就是李小貞,永遠有一種俯瞰眾生的氣質,頂著她那個卷毛頭,像盤踞在山頂的母獅子。她天生卷毛,烏黑锃亮朝天空怒長,她就干脆剪得短短的,露出額前一個美人尖,越發襯得一張清水小臉似是一顆桃心,眉清目爽,從不化妝,常年只穿白黑兩色T恤,下面配一條寬大的格子褲,褲腳扎進一雙高幫鞋。換任何一個女生穿這一套都會顯得粗鄙,唯有她穿出了一種颯爽英姿。那時我們不知道這種打扮叫什么,只覺得每次她一出場,梅蘭花的大胸和周蜜的白裙子就有點俗氣了,后來才知道這就叫高級中性風。她更有神秘的家世,媽媽是長沙報社的主任記者,父親是瀟湘電影制片廠的導演,爺爺是高官,她從小就看話劇聽交響樂,所以上大學的時候我從沒有發現她為誰動過凡心,連石一山這樣的帥哥,也只是她的哥們。

有時我胡想,萬一石一山喜歡我怎么辦?我一定會為他粉身碎骨吧,但是李小貞從來沒把石一山放在眼里,永遠是石一山觍著一張笑嘻嘻的俊臉來找她,因為有事要求她,比如要出系刊,比如要準備演講比賽,比如晚會要總撰稿,比如要布置這期的英語角……

如果是別的一對男女老待一起,在操場上一圈又一圈地走著,緋聞肯定滿天飛了,但是從來沒有人覺得李小貞會和石一山有化學反應。石一山這種級別的帥哥是屬于周蜜和梅蘭花的,而李小貞呢,全世界也沒幾個人配得起她,做為一位神秘的高干子弟,她實在是離我們這些人太遠了。

這就是才女的好處,也是才女的壞處,身懷絕技,四顧茫然。

“其實小貞,太聰明的人生活很難吧,過早地看透了這個世界,不好玩吧?”畢業后的某一年,我開玩笑問她。

李小貞淡淡一笑,“確實很難像你這么興興頭頭的,所以我有憂郁癥你卻沒有,哈哈哈?!?/p>

李小貞得過憂郁癥么?什么時候得過?這件事,我從來也沒問過,也不想問。我什么事都告訴李小貞——當然我也沒什么事,但李小貞基本不怎么說自己的事,后來我發現她對于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事,都用一種不當一回事的方法消解掉了,說到底,她不愿意別人了解她。

正胡思亂想間,李小貞的電話來了。我把剛才的驚險經歷跟李小貞又匯報了一次,最后問出我想問的一個終極問題,“你說,我應不應該告訴周蜜呢?”

“為什么要告訴周蜜,這不是很奇怪么?是她老公出軌,又不是你老公出軌,你為什么要告訴她,萬一她早就知道了呢?”李小貞噼里啪啦說。

“可我還是覺得她被傷害了?!?/p>

“那你覺得是不能當闊太傷害大,還是被小三插足傷害大?你沒告訴她,她可以體體面面繼續當她的闊太,你告訴她,她還怎么當?”

“啊……這樣啊……”

“None of your business(與你無關),別人的事,你這么激動干嗎?曉楓,你自己的事呢,你上次不是說你們報社就快完了么?”

“也不是完,就是覺得有一種船要沉的感覺,報社好幾個人都辭職了,說今年的廣告少了一半不止,報紙很快就要不行了?!?/p>

“那你還不趕緊做一個公號出來,我告訴你,我今天開會聽到的消息就是各大廣告公司和影視公司明年的預算有七成是給公號的,你啊,趕緊做一個出來吧,要不然我想照顧你都沒辦法?!?/p>

“喔……”

“那我去開會了,什么時候我們約出去玩一次吧,實在太久沒見了……”

電話突然就掛了。

我拿著電話就愣在了當場,沒想到這么重頭的八卦在李小貞這里還不如她的一個會重要。北京,真是一個讓人利欲熏心的城市啊,連同學老公出軌這樣的重磅炸彈都不足以炸穿她們的鐵石心腸……

我雙眼盯著車頂,發了一陣呆,這時體育西站到了,我旁邊有個男人突然一躍而起,把我手中的手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搶走了,我甚至還沒有來得及驚訝,那個人就消失在洶涌的人流里。

天哪,這都是他媽的什么操蛋的生活?。?!

自從上次在頭等艙撞見大胡,跟李小貞八卦撞得一鼻子灰又丟了手機之后,我的人生突然就進入另一個階段,一個四十歲準下崗女工的再度求生階段。

因為報社要垮了。

報社要垮這件事,傳了好幾年,自從前些年歐陽被抓進去之后,一直風傳主報要收回刊號,但遲遲也不見行動,畢竟這幾百號人怎么處理也是個問題。盈利看得到是一年一年在減,報紙頁數也在一點一點減,上面空降了一個完全不懂業務的總編下來,這幾年沒干別的,就是裁人。新來的領導還在會上說,就是要以新換舊,把那些占著位子不干活的人趕出去……

我知道快報這艘大船是快要沉了,但是沉之前,領導們還是想多踹幾個人下去,好讓船沉得慢一點。人這種動物,對付起同類來還真是狠啊。

但是去哪兒呢?四十歲的媒體老人,去哪里似乎都不合適,而且去了做什么職位呢?去別的地方當新人,這落差你未必受得了;別人請你去當領導么?別天真了,哪個單位都缺干活的人,就是不缺領導。北京倒是有家雜志想要我去,可是北京的房價實在太高了,賣了現在這套小公寓,末必能湊齊一個首期,而且一切要從頭來過,早知如此,二十年前我何必南下……

就在這惶惶不可終日中迎來了人事部的召集會,人事部提出報社要實行新的坐班制度,以后大家除了采訪之外都得到單位坐著,還要打卡,不然視作曠工處理,五次曠工就要開除……我聽了沒出聲,心里拔涼,這就是變相趕人啊。我到報社二十年,從來沒有說要記者坐班的,記者漫天出差漫天寫稿,正是這份靈動才有了記者的手眼通天,自由生活才有自由的文字自由的思想。以前歐陽在大會上就講過,“記者不要老回報社,只有庸才才會死死地待在報社。記者就要跑,要去建立自己的關系網,要有自己的人格魅力,要有自己的信息源。你們只要交來好稿,我不管你們人在哪里……”

“這個報社是真的待不長了?!币怀鋈耸虏课揖桶蛋祵ψ约赫f。

晚上火速邀了一局,叫了實習生鐘露露和前同事珊寶三個人吃了一個飯,決定隨大流,我們也合伙開一個公眾號,我負責寫稿,鐘露露負責后臺營運,珊寶負責拉廣告。

其實是沒有抱任何一點希望的,當時據說有三千萬人在進入公眾號這個藍海,但是我們這樣的人還能干什么呢?鐘露露轉不了正,我快要失業,珊寶也和她大領導不對付,做公號至少是一條出路,而且也沒有成本——成本就是我們三顆腦袋。

我們決定做一個國外明星時尚公眾號,名叫“FASHION:楓SHOW”,專推國外的流行資訊和明星八卦,因為我之前在副刊一直做著一個圖片版叫“明星潮”,雖然只是登一些外國明星的街拍照片說一下女明星最近的八卦,倒一直是報眼。讀者們都愛看八卦,又加了一點時尚,品牌們也喜歡。

不得不說我們是有點運氣的人,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做了不到半年,這個公眾號居然慢慢有了起色。珊寶時不時幫我們拉點廣告,漸漸也有了一點收入,業內算是有了一點名氣,粉絲很快過了十萬。我知道只要我們熬過這個不尷不尬期,快速漲粉到二十萬,那就是一片海闊天空。珊寶豪情萬丈,“摒牢!這個時候一定要摒住一口氣一直往上沖,一點亂子也出不得?!?/p>

她越是這么說,越是出亂子,這個時候,網上突然出現一個人天天追著罵我,而且看來氣勢洶洶。

@小楓燒,忘恩負義狐貍精!

@小楓燒,死三八,搶人老公不要臉!

@小楓燒@粵港新報,你報李曉楓出去采訪收人禮物,按國際規例理應開除!

……

很多年前,網絡媒體還要求著傳統媒體的時候,微博曾經求著我們報社的編輯記者去他們那里玩,于是我就勉為其難地在微博上開了一個賬號叫“小楓燒”,平時也就發些個人生活動態,都是順手的事,反正天天做的也就是這個,吃的喝的各種品牌新品試用報告還有歐洲名人的時尚消息,幾年做下來也積攢了小二十萬粉絲,偶爾發點小廣告,算是我的一塊小小自留地,關注我的品牌公關也很多。

但是這個時候突然跑出一個人來,一天到晚在微博上罵我“狐貍精”、“搶人老公”,而且還尾隨到公眾號來罵我,你說煩不煩。雖然說愛特我的微博別人不會注意,但是這個人不停地愛特我,又在每一條微博后面跟貼,確實有點可怕。中國人普遍相信無風不起浪,傳到公關公司耳朵里,總歸不好。

我和珊寶決定快刀斬亂麻,把這個人找出來。

仔細研究了一下這個“肖申克的反擊”ID,注冊于六七年前,發貼的時間不固定,一段時間非常密集,一段時間又消失了,而且每一條都是在罵人。雖然注冊的是男性,但從說話的方式和罵我的那些話,我斷定這是位女性。

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而是諸多受害者之一。這個人罵的對象很豐富,包括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上帝,當然也有凡人,凡人里面有幾個我認識的,都是塵封已久的名字,比如大學同學梅蘭花,比如我十來年之前認識但久已不去的一個發型師Keven……

此人罵得毫無章法,男的罵人渣,女的罵狐貍精,句子很詭異,像囈語:

Keven,軟飯吃得香吧,不要臉……

婊子就是婊子,婊子婊子婊子婊子婊子婊子婊子婊子婊子婊子!

搶人老公,不要臉,go to hell!

人盡可夫,梅蘭花,英國政府通緝犯……

我翻完此人的二百多條微博以后,得出了兩個結論:第一,這是一個典型被迫害妄想狂;第二,她應該是我一個從前認識但已經久不聯系的熟人……

這個范圍還是很大,好在江湖混老,還是認得一點人的。珊寶打電話給北京的一個熟人,幫我找出“肖申克的反擊”這個ID的上網地,五分鐘不到,答案來了:成都。

我的腦子電光石火一般,想起了一個人:周蜜。

就是她了。

人可能在成都,認識我和梅蘭花的人,就應該只有周蜜了,而且十來年之前認識的一個發型師Keven還是周蜜介紹給我的……可是她為什么要罵我呢?罵我別的我也認了,偏偏罵我是狐貍精。我笑了,她老公確實有個狐貍精,但她找錯人了,她應該去找那個廣東女孩。

必須得先找大胡聊聊了。在微信群里問了一輪大胡的電話,誰也沒有,畢竟人家是上市公司老板,電話是保密的。還是遠在加拿大的梅蘭花私下給了我大胡的電話,我抄起電話就打給大胡,這個一年之前我避之不及的男人。

“大胡,你還記得我么?我是李曉楓,報社的那個?!?/p>

“喔,喔,記得記得?!?/p>

“周蜜在哪兒?”

“她在成都?!?/p>

“請你轉告她不要在網上罵我?!蔽野盐⒉┥狭R我的事簡略地說了一遍。

大概沉默了一分鐘,大胡突然長長地嘆了口氣,“曉楓,你跟我們長久沒有聯系了……其實兩年前我就跟周蜜離婚了?!?/p>

“啊,為什么離?”

“……因為一些私事?!?/p>

“我不管是什么私事,請你告訴她不要在微博上亂罵我,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她愛特我不要緊,愛特我單位就不行,我要丟飯碗的。我已經四五年跟你們沒任何聯系了,勾引她老公,這是從何說起呢……”

“曉楓,事情很復雜,要不這樣,我們見面聊一下?!?h3>七

大胡安排在CBD一棟新樓的日本餐廳見面,這家餐廳沒有別的好,就是貴。

所以人特別少。

和大部分地產富豪一樣,老板見人之前照例要有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細腰長發的秘書接待一下。女秘書把我迎進去時,大胡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說實在的,就算在那些與周蜜來往頻繁的年份里,我也沒認真打量過大胡,一是他忙,很少著家;二是周蜜這張沒遮攔的嘴,“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夫,不可撲”是她開派對時的口頭禪,導致每個到場的女人聽了都心頭一緊,以為周蜜在說自己。

可是誰會撲大胡呢?我覺得很搞笑,當年的大學舞廳里,大胡這種男生是一晚上只配站在角落里的Loser,現在居然要防著被撲了,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認真看,大胡還是見老了不少,倒不完全是因為胖,是臉上各個部位的肉都爭先恐后地往下跌,讓整個臉呈現出一種苦相。這種苦相讓他這張娃娃臉陡然變得沉穩起來,和他的年齡相稱了不少,像個成功商人的樣子,只可惜,眼袋有點大,這么有錢了也不去抽個眼袋,多影響形象啊……

我不知如何開口之際,大胡開口了。

“啊,真是對不起,曉楓,周蜜這幾年都在精神病院和療養院進進出出,去年才送回成都她父母家,她肯定是又發病了。她一發病就會去翻以前認識的人的微博,然后罵人家,罵了很多人了,但是我也沒辦法,我管不了她。這些年我太累了,現在交接給她父母了,如果你的問題要解決,可能真的要去找一下她父母。我昨天已經和她父母以及她成都醫院負責的醫生都打了電話,他們說一定看緊她說服她,也會把她手機里的APP刪掉……她這病,也是一時好,一時壞,沒個準。好的時候,像一個好人;壞的時候,就發病,誰都罵,誰都懷疑……”

我一聽都呆住了,啊,周蜜,瘋了,怎么可能!誰瘋她也不會瘋,她這自信滿滿的女人。

大胡還在繼續說,“之所以不想別人知道,是不想讓天天難受,我怕別人笑他有一個瘋子媽……”

一陣沉默之后,我問他:“所以,她是怎么發現得病的?”

“你是她同學,你沒發現她一直不是很正常么?”

這句話把我嚇得一愣,是啊,周蜜可是在我床底下睡了四年的人。

“我沒覺得她有什么不正常啊……”一邊說,我一邊開始想。

唯一讓我覺得不太正常的,是大胡公司上市那晚穿的那套有點粉得歇斯底里的華倫天奴,還有她在我耳邊陰惻惻的那句話……可也不至于瘋吧。

“大胡,其實我問的是,是什么事讓她瘋了。人是不可能無緣無故瘋的,一定有一件事觸發了她,是哪一件事?”我直勾勾地盯著大胡,一直盯到他發毛,這是采訪心理學的第一節課,對試圖說假話的采訪對象我們要目光直視以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大胡沉吟半晌,開始字斟句酌:“其實周蜜的外婆是有精神病史的,你知道么?”

“啊,我不知道?!?/p>

“這件事千真萬確,是周蜜跟梅蘭花說的,梅蘭花后來告訴我的。因為有一段時間周蜜不是跟梅蘭花關系好么?但她卻連我都沒有告訴。要是她早告訴我,我可能不會選擇跟她結婚……”大胡臉色一變,嘴角一擰,一種無賴相突然從臉上升騰起來。天哪,當年劉裕德和我最后談判時也是這樣一副嘴臉,“是啊,我找你的原因就是因為你在這些人里面最有可能當個賢妻良母,要不然我為什么要找你啊……”這些實用主義的男人們說起大實話來確實挺可怕,像精打細算的小商販。我為什么要和她結婚?因為她美還能給我生一米八的兒子,因為她勤快給我洗衣服做飯做家務一塵不染,而不是因為這個女人我愛她。

“大胡,這個時候說這種話就有點過分了,畢竟和你生兒育女過了這些年……你不是當著我們的面說過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太太么?深更半夜還跪在地上擦地板……”我厲聲斷喝。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拖了這么多年。我們是結發夫妻,她有病我當然不能拋棄她,我已經找遍廣東省的精神病權威了,真的治不好了。時好時壞,滿屋子砸東西,包里別著西瓜刀,我們那個別墅的玻璃窗讓她砸過五次,每一次都是驚天動地。你沒有和精神病人生活過,你不知道那種生活有多可怕……最后連天天都求我把她送走……不是我們不肯給她治,實在是生活不下去了?!贝蠛f著說著把自己也感動了,淚也快要說出來了,“而且醫生也建議給她換環境?!?/p>

“當年要是不同意她從公關公司辭職回家就好了。人有工作,跟外界接觸,可能就不會發病??僧敃r我們公司要上市,也特別忙,她一天到晚發脾氣說她們公關公司的破事我就煩,后來我跟她說實在干得不開心就回家當太太吧……其實她根本不適合在家當太太,買名牌整容減肥買珠寶那些事花海了錢我就不想說了,人也變得越來越神經兮兮,晚上只要我晚一點回家就會發現她已經喝得醉醺醺。一開始的時候只是翻翻我的手機,后來就發展到晚上把我搖醒,用一種很可怕的語氣跟我說:從前有一個男人出軌了,于是他老婆把他砍成了幾塊放到冰箱里……她后來還雇了偵探跟蹤我,你知道我是怎么發現的么?是這個偵探打電話威脅勒索我,要我給他一百萬封口費……”

“那勒索的是什么事呢?”

“就是那些七里八里的事?!贝蠛鷮擂蔚匦?,虛晃一槍企圖蒙混過關。

我想起那嬌嬌的一把聲,這些七里八里的事,在男人眼里從來不是事,只要家里的女人不管,連灰塵都算不上,哪里能值一百萬。

“我真的氣瘋了,要跟她離婚,她又不肯離,說她去搞定那個偵探。我不知道她花了多少錢把那偵探打發走的,總之,這件事以后,我就搬出去住了?!贝蠛f。

“然后呢?”我問。

“然后我媽媽知道我們分居,從老家過來調解。你知道,我是我媽一手帶大的,我不能不聽她的。我媽在這邊住了半年,結果被她用刀砍傷了腦袋,我這才把她送進芳村精神病院……然后就是好幾年不停地送醫院回家送醫院回家,那兩年里我自己都進了兩次醫院急救,心梗,累的,太累了……之所以要把她送回去,是因為我現在又有太太了,而且還生了孩子,真的不想周蜜突然跑回來砍人。曉楓,真的……現在我就想平平安安過日子。周蜜這件事把我嚇傻了,開始我以為我真的是人生贏家,事業也很順利,家庭也很美滿,真的做夢也沒有想到我娶了一個精神病回家……”

那些打人砸東西的事應該是真的,但一個能讓偵探勒索一百萬的男人應該也不怎么干凈吧??墒钦l能證明呢,周蜜已經瘋了。

在這場不幸的婚姻戰爭里,大胡幸存了下來。我想起了周蜜數十年保持在一尺八的腰,挽著老公出場時那容光煥發的樣子,想起她跪在地上擦地板時那專注的神情,作為一個太太,她稱職得沒話說,可是就算是這樣的女人,也被三振出局。

“我不是一個很好的老公,我知道,但我算是盡了力了?!边@是大胡對自己最后的總結陳詞,他用這句話把自己解脫出來,把自己從沼澤一樣的婚姻里扯將出來。他要重返人間,那片沼澤地里,只剩下了周蜜,外語系九零級的大美女,慢慢地沉沒在爛泥里……

我不記得是怎么跟大胡道的別,總之,我被這件事嚇到腦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家里有兩三個小時我都緩不過神來,原來是真的,我的大學同學周蜜瘋了,睡了我四年下鋪的曾經一起洗澡一起散步一起打雪仗的大學同學居然說瘋就瘋了,這感覺太荒謬了。

這才二十年的時間啊,不過七千多天,就讓一個水靈靈的女大學生變成了瘋婦,這是個什么世界。

我翻出一本紀念冊,里面全是大學時代的照片,那時候還興互相送照片,周蜜送給我的是一張她在布魯賽爾圣母教堂東側的波尼法爵橋上的照片,那一年,她被學校送到外交部參加培訓選拔,全國只選了三十個人。

全國的重點大學外語系里只挑三十個人,周蜜選上了,最后沒有留在北京也是她自己選的?!鞍?,我爸說在北京機關里不知道熬多少年才能出頭,算了,一個女孩家家,太累了?!边@是她跟我私下里的說法,當然當著大胡可不會這么說,她會借酒裝瘋地對著大胡喊,“大胡,我可是為了你,放棄了外交部來的廣州啊……”

周蜜就是這么一個人,處處要強掐尖,處處要占人上風。

但她確實有要強的資本,人長得美不說,門門功課是A加,而且挺有才。有一次她在系刊上寫過一個小小說,才一千八百字,寫一個劇團的落魄琴師,寫得深刻又動人。她就是懶得寫。很多年以后,我出第一本書給她時,她端詳著書封悵然說,“唉,其實我當年也挺喜歡寫作的,就是我媽下了死命令不讓我寫,因為我們文聯大院里最窮最可憐的就是那些窮作家?!?/p>

當時一起吃飯的幾個人聽得目瞪口呆,誰也沒看過這樣恭喜別人出新書的,只有我明白她并無惡意,她只是真心為自己惆悵。她是真有才干,可惜每次都沒能挺到最后。當年她曾是全國十大廣告創意人,但在外資公司就是升不上去,因為她是內地人,這才一氣之下回了家;她是出色的主婦,合格的派對策劃師,會用布滿白百合花的薄緞子做窗簾,也是我生活里第一個在自家餐桌上用鍍金果盤和純銀西餐碟刀叉的人。為了舉辦各種美好的宴會,她還專門請過白天鵝的西餐師傅上門教她和她家的廚師,每次派對之前,她都鄭重其事地花上半天選桌上的鮮花,選酒,選主題,然后寫到一張風雅的菜單上,在QQ上把菜單發給與會的每一個人看:“秋日黑松露嘗鮮會”……但是最終卻被大胡送回了娘家。

她很少表達感情沒有錯,但是當年我失驚無神從北京跑到廣州,找到她大哭時,她也會摟著我的肩說“沒事沒事,天下男人多得是,我們再找一個”。她從不肯在別人面前服軟露怯,只偶爾給我在晚上幽幽地打個電話,我只要略說在忙,她就趕緊說,沒事,沒事,想請你吃飯而已。她長期失眠,大學時她輕輕踢我床板央求我說:“哎呀,明天考試我好緊張,又睡不著了,曉楓,給我本書看……”

周蜜的確不算討人喜歡,她只是一個普通人,有著普通人的各種缺點。她對人的好全部都要回報,她借了你十五萬塊,你就要感恩戴德二十年;她給你介紹了男朋友,你就要承她的情每次吃飯都恭維她慷慨大方;她喜歡把自己不要的東西送給別人,還要擺出一副高高在上施舍的姿態。這些都是她的缺點,但這些缺點不至于讓一個人瘋啊。

我認真端詳照片上的周蜜,一身白,小腰束得緊緊的,還穿了一雙那時頂時髦的白色短靴,脖子上又戴了一條火紅的圍巾。初秋布魯賽爾波尼法爵橋后有幾棵碩大的金黃的大樹,微風吹起天之嬌女的長發,露出她引以為傲的聰明鼓鼓的大腦門,嘴角是非常周蜜式的笑容,一切盡在掌握,一切舍我其誰……

人過四十之后,能為老同學感傷落淚的時間大概不會超過一天吧。

不是心硬,而是實在沒時間。

公號越來越忙,每天早上醒來,微信群里已經是滿滿的任務,基本上從早上八點忙到晚上八點。一年半以后粉絲終于漲過了二十萬,這個時候,報社大概也聽到了消息,新領導打來電話,疾聲厲色地追問為什么最近幾個月交稿交得那么少。

我一秒鐘也沒有想,說,“您別說了,我辭職?!?/p>

這可能是我有生以來干得最干脆的一件事了。

最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大胡的地產公司居然找我們投了一個廣告,一點價沒還,稿子也沒怎么改,就發了。有錢人就是厲害,總是能夠用錢打倒你,讓你無話可說,你說是歉意也好,是封口費也好,反正人家什么都沒做,但你就是覺得欠他很多。只得在微信上感謝了一下他。

他很客氣,語音回了我:“我得謝謝你啊,你幫我們宣傳,跟我無關哈,純粹是我們管宣傳的副總說你們的內容特別好?!?/p>

隔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張圖給我,留了一個言:“如果你有空,我希望你能來,可以陪陪天天,也可跟他聊一下,這孩子最近怪怪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很擔心他?!?/p>

我打開圖一看,原來是張喜帖:胡大軍先生白凱婷小姐含喜情結乾坤結締。茲定于六月一日兒童節于香格里拉宴會廳舉行婚禮,暨胡一俊小朋友周歲宴,請各位親友賞光相聚。

人生就是活久見啊,我真沒有想到此生還能參加大胡的第二次婚禮,兼第二個兒子的周歲宴。

香格里拉離廣州市中心很遠,勝在環境幽靜,那天的場面并不大,總共才十桌客,大部分是女方的客人,看得出是一次交差型的婚禮。那天我特地晚到場,莫名其妙挑了一件黑裙子,這是一種示威還是悼念,有點搞不清,大概是悼念吧。大胡的婚姻,舊的結束了,新的又來了,而觀禮的是永遠沒有結婚的我,是不是有點好笑。

和第一次婚禮的興奮相比,迎賓的大胡明顯有些疲塌和心不在焉,白襯衣的領子被汗浸得有點黃塌塌,新娘子倒是喜氣洋洋,隱約聽說是一位“80后”,一個細細小小的廣東人。雖然腰身還沒怎么復原,她還是像風車一樣換了五套衣服一一出場,白色婚紗、紅色廣東裙褂、淡藍色愛馬仕洋裝、黃色旗袍、粉色香奈兒蕾絲短裙,拎孩子出場的搖籃是英國一個著名的牌子Britax,好多明星都用他家的嬰兒提籃。我默默地想,這女孩可比周蜜會花錢多了,而且還花在看不到的地方。

酒席開始的時候,我發現胡一天沒來,旁邊的座位還是空的。我悄悄去洗手間打個電話給女秘書,秘書說,“胡總在香格里拉包了十幾間房,天天肯定是在房間打游戲,我催一催?!?/p>

不一會兒胡一天就出現了,五六年不見,他完全從一個小孩變成了一個大小伙,一米八幾的個頭,穿得簡簡單單,白T黑褲,戴著眼鏡,完全遺傳了周蜜的雙層丹鳳眼,俊朗得很??吹较乱淮?,你才知道時光跑哪里了,都長進眼前這個精壯小伙子的身體里了,躲在那飽滿結實發著緞子一樣的光的細胞里了,完全不是小時候那沸反盈天滿場亂跑的樣子,見到我也不認生,輕輕地叫了一聲,“李阿姨,你也來了,好久不見?!?/p>

反而是老阿姨很激動,這真是一個在我眼皮子底下、胳膊上長大的小人??!我還記得胡一天出生的那天正好香港回歸日,我要做四個版,可是周蜜居然就選了那一天生孩子,害得我飛車來回去看她,那么大的雨,差點誤了簽版時間。

隔著醫院玻璃我贍仰了一下周蜜人生最大的作品,看到一個又皺又黑的小東西,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初生的嬰兒,“啊,這么丑”,我對著玻璃自言自語。后來我發現嬰兒不是永遠這么丑,他們很快就會變成一個粉白玉雕的胖娃娃。胡一天小時候長得真可愛,完全是一個奶粉寶寶的樣子。那時周蜜家離報社近,我常去她家帶寶寶玩,還把胡一天的大照片放在桌子上,后來被一個奶粉公司的人看中了,死活請胡一天去拍了一個廣告,賺了一萬塊錢。周蜜高興極了,說我旺他們家天天,找三元宮的黃道長算了八字以后,強行要我認了天天做干兒子,說我八字和天天合,可以護著天天。這就是神一出鬼一出的周蜜,可她竟然沒能在道長那里為自己算出命來,是道長失職啊。

見胡一天對我來說是一件大事,頭一晚我甚至失眠了,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媽媽瘋了,爸爸和另一個女人結婚了,兒子參加婚禮,這場面是不是很尷尬?

其實證明,我多慮了。

胡一天臉色淡定,微笑地看著當新郎官的爸爸,也一點不含糊地叫著白阿姨,大口大口地吃飯,還笑著評論了香格里拉的魚蒸得不夠水平……我趁機加上了胡一天的微信,快吃完飯的時候,寫了個微信給他:“天天,阿姨想和你聊聊天,你有空么?”

胡一天回:“可以啊,但我和同學約了兩點半打游戲,待會兒我送您出去的時候我們可以聊一會兒?!?/p>

香格里拉的東門有一片茂密的小樹林,不大不小,里面有幾張蒂芬妮藍的長椅子,頗有一點紐約中央公園的氣勢,后面還有一個大噴泉隔斷視線,挺適合聊天談事。我和胡一天一前一后走了出來,在小樹林里找了一張椅子,拍拍旁邊,讓胡一天坐下來。

“天天,你想你媽么?“

“不怎么想?!?/p>

……把我噎得死死的。

胡一天一臉淡漠地說,“一想起她就想起她用鐵棍把家里所有東西打碎的樣子,非??膳?。我希望那樣的生活不要再來……”

“那你,會去看媽媽么?”

“春節有可能吧,我答應外婆外公了,不過現在真的很忙,忙著學習,因為我想考一個內地的大學?!?/p>

“你們那個學校不是直升國外的大學么?”

“阿姨,怎么說呢,我現在不想出國了。你不是我,你很難了解我的現狀,我現在想得最多的不是我媽,而是……我爸又給我生了一個弟弟,這事兒對我來說,可能挺嚴重的?!?/p>

“為什么,你是他親兒子,你怕什么?”

“阿姨,以前我爸只有我一個兒子,我當然什么都不怕。但現在白阿姨來了,你看到了,生了一個弟弟,然后還可能再給我生幾個弟弟和妹妹……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以前我覺得全世界理所應當是我的,但現在我知道不可能了,我要跟人爭了?!?/p>

我突然一下子就笑起來,天哪,自己真的是太天真了。

我一心牽掛的是胡一天想不想媽媽,恨不恨爸爸,這可真是以窮人之心度富人之腹。人家不是小市民三口之家的小孩子,人家是上市公司老板的大公子,哪里有那么多時間去想媽呢?人家想的是上市公司那成百億的資產,想的是未來二十年的前途。

階層啊,你才是人性的分離器啊。

“李阿姨,這個世界蠻現實的,在這個家我好像突然變成了一個外人……以前我小,不知道這么嚴重,可是我媽病了以后,我就發現世界變了。原來成績不好不壞,沒有人在意,知道反正我要出國。但是現在變了,所以我不能離開中國了,我要好好學習,要開始巴結我爸,要他記得我是他的大兒子,能幫他的大兒子,哈哈哈哈……”

我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孩子雖然樣子像周蜜,核心還是大胡的,太精了。不過這樣也好,如果他真像大胡,那就永遠不會沒飯吃,這一點,倒是周蜜的安慰了。

離開香格里拉的時候,天色半陰半陽,廣東的天氣就這樣,陰晴不定。

我坐在的士里,心情像遠處云層里的太陽,渾濁又昏暗。原來,不經意間,人間已經換了一遍,而我竟茫然不知。

大胡的微信過來,“聊得怎么樣?”

我回了一句,“孩子很好,就是想你多關心他?!?h3>九

不知道是不是大胡這個人帶財,自從接下他們公司這個大廣告后,我們公眾號的廣告就像突然進入了一架爆米花機,爆發式增長起來。

以前鐘露露和珊寶和我還能一個選題一個選題地磨,討論一下王菲最近這套衣服怎么樣,現在她忙到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客戶蜂擁而至,用珊寶的話來說,就是忙到老娘性生活的時間都沒有。

“曉楓,今天這個稿子你必須三點之前出來,不然客戶就要追殺我了……”珊寶在線上威脅我?!奥堵?,十分鐘之內排出來,不然我就要跳樓?!蔽彝{鐘露露?!鞍雮€小時內回復,不然我們今天就不發了,預付款不退?!辩娐堵锻{客戶,是啊,廣告多得都接不完,當然硬氣。

于是,大家都像綁在一列火燒屁股的戰車上,遇怪殺怪遇佛殺佛轟轟烈烈一往無前地朝前開去,每一天都像打一場大仗,第二天又是一樣,戰斗!戰斗!戰斗!

那是最瘋狂的一年。

我們拚命地接單,拚命地干活,拚命地跑,北京上海香港,三個人累得像死豬一樣。什么都缺,缺寫稿的,缺寫廣告的,缺拍照的,缺做時尚策劃的,缺辦公室跑腿的。不停地招人,不停地寫稿,不停地發稿……

沒人抱怨,因為有錢。

以前上淘寶買衣服,總是得算了又算,買了這件就不能買那件,現在幾乎不用思考,大手一揮,全部拿下!以前去餐廳吃飯,三個人三個菜,不能多點,而且不能點青菜,只準點肉菜,這樣才劃算;現在是,想點什么點什么,一大桌子,吃不完就剩下,“我們這么累,不吃好一點怎么行!”珊寶怒吼。

在我之后,珊寶也把她那份工作給辭了。她辭職那天,我就知道我們公號可能會賺大錢,因為珊寶現在是一家網絡公司市場部的老大,她能辭去年薪百萬的工作全情投入,那肯定是因為我們公號能給她帶來更好的收入。

在賺錢這件事上,我一竅不通,只服珊寶。珊寶比我小五歲,晚兩年進的報社,但又很早就離開了報社,清華計算機系的,腦子比我好使太多。她在地產最旺的時候進入報社,趁著那幾年和她的律師老公在房地產限購前買了十一套房,本來可以安安穩穩疊埋心水回家做收租婆,沒想到她自己不慎出軌了,而且出軌的還是報社一個貌不驚人的男同事。

律師老公神不知鬼不覺派人拍到了珊寶和男同事擁吻的照片,事實上,律師老公還拍到了男同事和很多女同事擁吻的照片。這些照片被律師發給了珊寶以及珊寶的上級,導致了三個連鎖反應:一是珊寶與律師老公的離婚,幾乎是凈身出戶;二是矮胖男同事的被炒;三是珊寶與矮胖男同事的分手。據說,這個男人交代他此生的目的是要集齊十二個星座,他跟珊寶在一起的主要原因是珊寶是罕有的純天蝎女,連上升星座也是天蝎,簡直是鬼扯到不能再鬼扯。

直至現在,我也沒搞清珊寶為什么要出這個莫名其妙的軌,那個男同事我又不是沒見過,就是一個面目模糊的矮胖男人,看不出有什么過人之處。有一次大家吃飯我又對她發出靈魂拷問,珊寶用一種豁出去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曉楓,你談的戀愛太少,不懂有時男人的好根本講不出來……”珊寶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無限享受地說:“有些男人就是會讓你覺得跟他在一起好舒服,無論哪個方面,都很舒服……”

太無恥了,無恥得我們只能掐她。珊寶就是這點可愛,她為什么叫珊寶?因為她真的有一種不知死活的寶氣,但偏偏又真的有一種遇難成祥的寶運,哪個女人碰上這被“集郵”被離婚被抓包不哭天搶地消沉個好幾年?她倒好,反手就找到了現在這份新工作。從報紙跳到網站,再從網站跳到自媒體,她總能第一時間感受到錢在哪兒,然后就奔向那兒,就有本事把那些錢拿到。

也許正因為她那種不顧一切必定成功的強烈的預感,給了我們最大的勇氣。

公司成立兩年之后,我們就有了十來個手下,三年之后,有了三十個人。辦公室從我家附近的舊民居,搬到了市中心的公寓,最重要的是,我們居然變成了一個百萬粉絲的大號,業內排名前二十,而營業額也首次突破了五千萬。三年前誰能想到呢,無頭蒼蠅一樣湊在一起的這三個人,居然做出了一個頭部大號。

拿到年終分紅的時候,我們三個創始人一起去了一趟香港,買買買,買到箱子都爆掉,包、衣服、表、鞋子、給家人的禮物……我回來在直通車上算了一下,竟然也花到差不多二十萬,不由得跟鐘露露和珊寶感嘆,當年聽到我一個大學同學說她去香港買一趟花了二十萬,覺得心里梗得慌,現在竟然自己也成為那種會說自己去一趟香港花了二十萬的人?!霸瓉砀蝗说脑捑褪沁@樣樸實無華?!蔽腋袊@。

珊寶一臉看不上的樣子說:“二十萬算什么,窮人乍富就是你們這種。等我的消息,如果我們公號下半年可以融到A輪,我們三個人就是妥妥的億萬富婆呢……”我和鐘露露張大嘴,半天驚得不敢出聲,然后嚎叫著撲到珊寶身上,差點把她壓死。

“有錢讓你變得nice”,周蜜的名言,“但是也要nice的人才能賺得到錢?!鼻耙痪湮屹澇?,后一句我就真的不相信了。我的前男友劉裕德是好人么?可他怎么也發財了呢?這是我在那幾年唯一覺得不爽的事。

知道劉裕德發財純粹是個意外。廣告商臨時加了一個廣告,我正在手機里狂找資料,準備吐槽一下互聯網大佬亂穿衣壞品味,突然在科技頻道看到一條“又一個改變城市生活的APP出現了,CEO是一位大帥哥”的貼子,趕緊打開一看,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竟然是我前男友劉裕德。

以前我曾有一千次想過可能與劉裕德相遇的樣子,但沒有想到是以這種方式。

視頻里的劉裕德現在已叫劉宇德,抬頭是北京某電商的CEO,他還是從前的樣子,皺緊的濃眉毛,只是瘦長臉變成了方臉。從前劉裕德臉上總掛著一副不想理人的樣子,現在換成了親切的笑容,黑框眼鏡換成了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配條紋衫,儼然一副互聯網精英一心為顧客打拚的忠厚樣子。

他走在自家的小區門口,在解說他這個電商的賣點是小區細節,“別的電商是把生鮮貨品送到小區門口就結了,但是你可能不在家,可能會出有效期,可能你的陽澄湖大閘蟹就臭在家門口了,所以可以說最后一環是空白的。而我們跟每一個小區物管建立起密切的合作,我們有專門的冰箱有專門的物管送上門,總之可以保證每一個人都能拿到最新鮮的……”

鏡頭一轉,他太太也出場了,帶著一兒一女,細眉細眼,看得出很年輕,站在老公身后附和道,“是啊,一定要給家人最新鮮的!”

前幾年還聽說他在一個著名的電商公司做高層,沒想到現在居然創業了,轉眼就A輪上線了(文章里說他融了一千萬美金)。一千萬美金啊,八千萬人民幣啊,發了發了發了,劉裕德比我可肥多了。

媽的!看到前男友發財了,其實心里真的很不爽。

不是因為沒有搭上這趟富貴快車——我現在也很有錢好么,而是覺得憑什么這種人也能發大財。很多人問過我為什么要跟談了四年戀愛的劉裕德分手,我什么也沒說過,因為真實情況實在是太不堪了。

劉裕德是我人生頭一個愛上的男生,我們是高中同學,他復讀了一年,比我晚一年進大學,當年復讀還是我爸爸幫的忙。他也爭氣,一下子就考到了北京外經貿,三年書信往來的異地戀,不咸不淡的一周一封信,是我大學全部的感情生活。大學畢業我原本可以回煉鋼廠進廠部的,但為了愛情,我冒著全家的炮火,硬是放棄了湖南的鐵飯碗去了北京一家外企。

以為一去不回頭了,誰知還沒待夠三個月我就去了廣東,為什么?因為我在劉裕德的抽屜里發現了他寫給已畢業的師兄的信,貼了郵票并沒有寄。那個時節,還沒有微信,也沒有QQ,大家溝通都用信件,估計是關系好的師兄問他畢業后的打算,結果他寫了一頁紙,直到現在,我還能記得他信上寫了什么:

與X已斷,兩年拉拉扯扯吵架又復合實在太傷神,她那樣脾氣的女孩不適合我,況且她也不能留京,我更不可能去蘇州。估計最后還是會跟曉楓結婚,她家庭條件較好,性格又比較溫順,很聽話,將來我會過得比較舒服。是你跟我說過的,結婚還是要找賢妻良母。

現她已來北京,因她比我早畢業一年,現已在北京一外企安頓下來。她非常勤快,在外企就有一千五百元的收入,我幫她在惠新東街一個小區找了一室一廳的房子,租了三年,估計我畢業后也不用另找房子。

現在每周去學校后面的發廊一次,聊以解決問題,上海這方面應該更方便,下次和你交流。

……

現在想起來,我也覺得叫雞不是什么天塌了的事,背著家鄉的女友找一個女朋友也不是什么天塌了的事,其實就是一個普通男生會做的普通的事,但在當年的自己看來,又確實是天塌了的事。

我待在寢室里一個多小時沒動,一直等到劉裕德回來,像電影里教的那樣,把信甩到他臉上,就沖出了寢室。好笑的是電影里把信扔到男主角臉上通常都扔得準準的,但現實生活中是扔不到的,因為紙太輕。

電影里面女主角發脾氣,男孩子就要死死地去追,抓住她的胳膊說,你聽我說?。?!但劉裕德跑到樓梯口就放棄了,以往也是這樣,吵架都是不了了之,他從來不道歉,最多主動來找一下我,默默看我一眼,我也就順坡下驢。是的,一開始我就處在劣勢,他拿定了我喜歡他,不用哄。

瘋頭瘋腦地跑了不知道多遠,跑到了一條不知名的野路上,看到一家小店,就躲了進去,想買瓶水。

這是一家簡易棚搭成的小店,店主是一個年輕的女人,長得粗粗大大,背上背了一個孩子,地上還跑著兩個。兩個孩子打打鬧鬧,女人一邊做生意一邊喂奶一邊維持兩個孩子的秩序,“看你爸回來不打死你們!”兩個孩子照樣不聽,于是女人就沖過去一人屁股上打了兩巴掌,地下的孩子哭起來,懷里的孩子也哭起來,里屋的煤爐上水開了,偏偏這時有客人來喊老板娘買包煙……女人咬牙切齒黑著臉沖出來做買賣,還要順眼捎帶著兩個小孩子不要去里屋碰到那壺開水……

我突然在一瞬間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女人就是我將來的生活。劉裕德是不會來找我的,他一直像一個少爺公子一樣凌駕于我的生活之上,而我呢,聽話、溫順、勤快,一個月一千五百元可以撐起一個家,甚至還自己租房子,讓他過得很舒服。這就是我全部的生存價值,我必須奉上我的生育我的家務勞作我的工作收入才能換回一個妻子的封號,他還會繼續有拉扯不清的女友,還會繼續去發廊,他根本就當我是個自己送上門干活的大傻子。

僅此一念,就令我暴怒不已。

絕對不行,我絕對不要這樣的生活。

“小貞,劉裕德這個鳥人居然成功了,居然融到A輪了?!蔽液藓薜卦陔娫捓镎f。

“那不是很好,他發達了,你就不用擔心你出名之后劉裕德寫《我和李曉楓不得不說的故事》?!?/p>

“我呸!我和他沒故事?!蔽矣趾藓薜卣f。

“話說,你也該給自己制造點故事了吧,趁著現在有名有錢?!崩钚∝懹秩⌒ξ?。

我最不愛聽這話,聽著好像誰是天生不想給自己制造點故事似的。我氣的是那一年我們為了A輪提升KPI這件事前前后后忙了一年多了也沒弄上,劉裕德居然就輕輕松松上財經版了,誰說老天有眼?

不行,我也要拚!必須沖到A輪,成為億萬富婆,也上財經版,亮瞎劉裕德這雙狗眼。

那年酷暑,我去了上海,一待就是半個月。一是連著幾個品牌的發布會,二是想和上海的公關圈再度把關系暖熱一點,少不得又央請老友Grace出面,請她幫我多介紹一些品牌認識,因為珊寶說,奢侈品品牌的投放對于估值大有好處。

離開上海的最后一天晚上,Grace帶我去見一個高級珠寶的總監,如果可以拿下她們品牌的珠寶廣告,那可是一個大利好。人人都說時尚圈勢利,但我和Grace的情誼還是長存,這是我們“70后”的特點,比較念舊。

這么多年,我看著時尚圈里的人換了又換,從記者換成了博主,從博主換成自媒體KOL,我和這些同行的關系若即若離,都是場面上的熱絡,只有和Grace我們交過心。公關時代她嫁了一個法國男人,后來那人跑了,傷心了大半年,天天跟我煲電話粥?,F在好了,有個常來常往的男友,小她十來歲,兩個人前些年還生了一個女兒,卻也不結婚,“上海女人精嘛……”Grace嗲嗲地說,“誰要和他結婚,把我的錢都分走了……”話是這么說,但家也依然是她撐著。她嫌公關這一行沒落,自己開了一家高級餐廳,倒也賺得很和味。

Grace那晚穿了一套墨綠色的旗袍,上面繡著一只金色孔雀,光華燦爛,拎著一只墨綠色的色琳古董包,十吋高的高跟鞋,站在她身邊一身黑色三宅一生的我,素得像個跟班?!澳睦?,你是作家嘛,不能穿得花咕嚕嘟的,這樣正好,再說了,Fiona識貨得很,這一身三宅一生貴得來……”在安撫人方面,Grace是專家。

我們去的派對是那家高級珠寶品牌的晚宴,席設在外灘三號,Fiona就是那家亞洲區的總監。這是一棟英國人造的石頭房子,現在內部裝修成黑檐黑瓦,畫著無數旗袍女人,有種長三堂子的感覺。樓上已然人山人海,各種香水古龍水英語中文廣東話亂飛,Grace見慣場面,分花拂柳般一路打招呼過去,帶著我徑直走到Fiona跟前,介紹我們認識,“Fiona,這就是你想要見的偶像曉楓哎?!?/p>

偶像,真扯,Grace果然是社會人。

Fiona是個臺灣人,個子小小,皮膚黑黑,單眼皮細長眼,只有一抹紅唇最顯眼,像漫畫里的木蘭,一言一行一看就是能干到不行的樣子。她仰著臉真誠地對我說,“嗨,溫蒂,你真的是我偶像,我家有好幾本你譯的書?!眻雒嬖捨衣牭煤芏?,但Fiona絕對有將場面話說成真的本事,她能在一秒鐘之內就讓你覺得跟她是知己,難怪Grace說自己做公關這么多年,最佩服的就是她,我也在一秒鐘里喜歡上了她。我喜歡能干的女人,因為合作起來省時省力。

果然端著酒說了五分鐘的話,就說定了一個合作,過了一會兒,Fiona又悄悄走過來,在我耳朵邊上說待會兒派對結束之后,她想叫Grace和我幾個關系近的朋友去她家玩,再過一個月,她就要陪先生回臺灣住一段時間了,趁大家都在聚一聚。

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因為聽Grace說過,Fiona家可是全上海裝修得最有格調的家,不去看看,可惜了。

七八個人擠在Fiona的七座商務車到了浦東,這是一套隱蔽的濱江國際公寓,一進門就能感受到與眾不同的豪氣,樹木濃密,金色的小燈在四處閃爍,管家們穿著黑色燕尾服隱在角落里,永遠會在你四處張望需要幫助的時候才出現。據說這樣三百平米的大平層,光租金就得十來萬。

Fiona的家是個頂樓復式,可以俯覽江景,設計也是典型的東南亞審美,到處是蠟燭、竹編的燈影還有水中的雞蛋花。阿姨奉上冰鎮仙草汁,在螺鈿八仙桌鋪上厚毯子,準備打麻將?!鞍巳€是一個通宵?我好久沒摸牌了?!盙race興奮地叫道。我這才知道原來這一車過來的熟絡得不得了的牌搭子,只有我算是生人。

看了一陣牌,Fiona見我悶,就提議我上樓去吹吹風,“上面也有人,可以喝酒,也可以去小書房坐著看書,翻翻雜志。桌子上有我們品牌的三本大書,你看完了就省得我介紹了!”

Grace大叫,”哪有你這樣跟KOL溝通的,連說都不說,直接讓人看書,我是你老板一定要扣你工資的呀?!?/p>

Fiona得意地一笑,“你還想扣我工資,看我今天晚上不讓你輸得底褲都當掉……”

我就在這一屋子人的哄鬧聲中上了樓。

十一

頂樓的陽臺上,也有三三兩兩的人,我徑直就推開了書房的百葉門。

這間房子不大,房間里幾個大紙燈籠,光線半明不暗,半邊墻是酒,半邊墻是書,對面凸出一塊,有個大窗戶,窗戶外面種著一人高的夏威夷散尾葵,襯著深藍的夜幕,倒也有幾分浪漫的感覺。

我在書柜前看了一下,果然找到了我的兩三本書,Fiona倒是真沒說謊。然后我三下兩下找了兩本雜志抱到小茶幾上面,茶幾后是沿窗一溜沙發,我拿了杯雞尾酒,高跟鞋一脫,一抬眼,發現右邊柱子側面還有一張大沙發,沙發里居然一個戴棒球帽的中年男子,盤著腿正在打坐。

我只好露出一個禮貌性的尷尬微笑,“不好意思,沒打擾到您吧,那個,我可以坐這兒看會兒書么?”

只見那人淡淡地笑起來,“李曉楓,你不認得我了么?”

啊,誰???

細一打量,我大叫一聲,“我去,你是石一山?”這真的太讓人震驚了,我大概有十年沒見過這位同學了,早些年他在廣州和深圳竄得多,也在搞房地產,見過幾面,到后來真是一點消息也無了?!罢媸怯龅焦砹?,我怎么會在這里遇到你!”

“你來的我家啊,你反而問我為什么會在這里,奇怪啊哈哈哈哈?!笔簧搅晳T性地挑了挑眉,讓我想起他大學時的樣子。

在大學所有男同學里,我和石一山的關系是最好的,因為他老上我們寢室找那三位女神。管寢室的老阿姨看到一男一女進進出出眼睛里就冒火,所以務必要兩個女孩一起出門,我就是那只公用的電燈泡。石一山倒是不厚此薄彼,統統招待周到。他就是這點好,永遠笑嘻嘻的,對誰都放電,對誰都慷慨,哪個女孩會討厭他呢。

“十年,你在干什么?”我連珠炮地問。

“我去做廣告了,有一段在北京,有一段在上海,后來遇到Fiona,就留在上海了?!?/p>

“所以你現在還在做廣告?”

“早就不做了,歇了兩年了?!?/p>

“就羨慕你們這種財務自由的人哪,可以退休了?!蔽乙а狼旋X地說。

“哪兒啊,Fiona養家,我現在就是一吃軟飯的?!?/p>

我仔細地打量了一下石一山,當年南湖大學最靚的那一條仔,標志性的紅唇到底黯淡了,也要仔細辯認,才看得出當年的崢嶸,像一個英俊的三角形變成了多邊形,是胖了,但不僅僅是胖的原因,而是整個的氣質變得渾濁了,或者說溫和了,仍然看得出是一個好看敦厚的中年人,而且也依然愛帥,在家里還戴著一頂棒球帽。

“你為啥黑麻麻還戴一頂帽子,你就是什么時候都要帥,哈哈哈,死性不改。梅蘭花上次還問起你,說這些年不知道你去哪里了,也不跟同學聯系?!?/p>

“她……”石一山面露猶疑之色,“她也好幾年沒回國了吧?!?/p>

我一看這臉色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因為畢業那年最后一件最震驚的八卦就是梅蘭花把石一山給甩了,嫁給了大她二十多歲的外教詹姆斯。詹姆斯是典型的英國紳士,有一雙碧藍的眼睛和一頭細軟的金發,笑嘻嘻地在他外教樓的宿舍,給我們一大幫女生煮咖啡,教我們聽爵士,據說他祖上還是什么男爵,在蘇格蘭有個大莊園,如此說來梅蘭花一嫁過去就是男爵太太,這真是把周蜜最愛的那些時裝電影的劇情給實現了,當時轟動得不得了。

但她這一個閃身,直接導致石一山閃了腰,他憤而放棄了長沙公路局的工作,跑到深圳去炒地皮,很是發了幾年財。早年有錢的時候,還常常來廣州請同學吃飯,哪兒卡拉OK最貴去哪兒,一副錢多得用不完的樣子,后來才慢慢失去了消息。

“梅蘭花確實是有點不靠譜,傷你傷得蠻厲害哩?!蔽野腴_玩笑半認真地說。

“哈哈,我們半斤八兩吧……嗯,她倒真沒怎么傷害到我……但她確實傷到周蜜了?!?/p>

“哎,周蜜早幾年前出事了,你知道吧?!闭f到周蜜我心里就一黯。石一山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猶豫了兩秒鐘,還是說了,“聽說跟梅蘭花有一點關系?!?/p>

“啊……為啥,關梅蘭花什么事?”

“哎呀,還不是因為梅蘭花跟大胡鬧了個一夜情,其實也沒什么,喝多了嘛……不過想想周蜜真的挺慘的,人是愣一點,但也不算壞人吧,大胡比她壞多了,大胡沒瘋,她倒瘋了,你看這世界多不公平……”

這八卦太震驚了,梅蘭花和大胡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么搞到一起去了,而且這種八卦由石一山講出來,也挺離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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